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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大学——学子的梦想乐园(二)
日期:2012-11-07 浏览次数: 字号:[ ]

布朗课堂:平等讨论与师生对话

 
  在访问布朗大学之前,我了解到其所有学科在美国高校中都属一流水平,名列一年一度的全美二十大名校排行榜。一个大学有了先进的教育理念和大胆的教育纲领,如何实施并取得成效呢?布朗奇迹是怎样诞生的?
 
  为了揭开布朗大学的“教与学”之谜,我旁听了比较文学系和东亚系几节课,亲自体验其上课特色。作为一个比较文学的老师,我尤其关注布朗比较文学系的研究特色。这个全职及兼职教师达25名之多、规模中等的系在布朗的地位非同寻常,其本科生和研究生的教学水准在全美名列前茅。比较文学系具有完善的教育理念,其主旨是通过对比研究不同文化之间的差别,为多文化、多语言的文学研究提供一个国际化的(international)的背景,寻求跨语言之桥,扮演着一个类似国际关系学的重要角色。不同于国别文学研究,比较文学研究具有跨语言(cross-cultural), 跨国界(transnational)、跨边界(cross- borders)、不断建构“他者”(“the Other”)的特点。它对本科生的要求是引导学生广泛阅读感兴趣的不同国别的文学作品,鼓励学生对相关的文学和文化问题进行理解和批评。它对研究生的要求是通过对不同文学的第一手资料的研究,在比较的批评语境中理解不同国家作家的个性风格、影响、文学运动或思潮、形式和文类等,尤其强调文学与文化、时代、文类、历史、社会和批评理论的关系。自从1964年开始招收研究生以来,比较文学系的研究领域从西方文化内部的文学比较逐渐扩展到中国、日本、阿拉伯等东西文学的比较,并与东亚系、宗教系、英语系等其他人文学科系一起合作,在更为广泛的领域内研究文学、文学理论和文化问题。近年来文学研究越来越关注政治与意识形态——涉及到种族、阶层和性别等研究,这必然威胁到比较文学系的生存空间和未来发展,甚至学界也发出了“比较文学学科消亡”,“比较文学系即将消失”的危机论。不过,布朗的比较文学系反而越来越显得重要,老师和学生们被训练为“民族主义者”和“国际主义者”,并始终不渝地坚守着自己的阵地——语言艺术和文学历史研究,在不同的文化、语言和知识之间架起沟通的桥梁。其语言涉及到希腊—拉丁语、法语、西班牙语、俄语、德语、意大利、北欧语、汉语、日语、阿拉伯语等;其研究范围十分广泛:英美文学与文化研究、古典文学及后期发展、后殖民主义研究、语言哲学、翻译学等;其显著的特点是包容性(inclusiveness)、跨关系性(interrelationships)、沟通性(bridge-making)和多样性(multiplicity)。每个教授同时跨越好几个学科,如语言、电影、绘画、英语、哲学、历史、社会学、政治学、人类学、医学等。
 
  我事先了解到Prof.Dore Levy就是一个非常博学的中西比较文学研究专家,其研究领域涉及到中国明清文学,中国古典诗歌和小说,中国文学中的叙述形式,同时也涉及到文学与视觉艺术、文学与医药的关系等研究。我特地旁听了她这学期为研究生开设的一门课“《红楼梦》的文体叙述研究”。课堂学生总共十余人,大家围绕着一个椭圆形的长桌,每人拿了本英译《红楼梦》,一页页地翻阅,他们有的边吃边读,十分随意。Prof.Levy在分析每一段重要的文字前,都会引导学生思考,例如:刘姥姥进入大观园后,具体看到了哪些场景?她的叙述视角是什么?为什么她只关注这一点而不是另外一点?《红楼梦》中的诗歌与社会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它们如何具有启蒙的功能?学生们也随时可以举手,打断老师的讲授,提出一些奇怪的问题,引发大家的讨论。下课后,我与Prof.Levy进行了简单的交流,谈到我主要研究中西现代诗歌比较,想要搜集中国现代女诗人郑敏在布朗大学英语系攻读硕士学位时的论文。她听过我的介绍后,非常热情,马上提供给我相关的帮助者,并给我看了一篇她参与指导的有关包括朦胧诗、后朦胧诗在内的中国新时期诗歌的本科毕业论文。临别之际,她又亲自赠送我一本近著“Ideal and Actual In The Story Of The Stone”(《<石头记>中的理想与现实》)。我看到有好几个学生还在其办公室等候与导师面谈,这是所有布朗的老师们最忙碌的时候。
 
  东亚系侧重从交叉学科来研究东亚各国的文化、社会与历史,尤其在中国、日本、韩国研究方面独领风骚。学生们根据自己选定的研究方向选课,在第三学年要掌握一种外语(汉、日、韩);除了选修本系开设的8门核心课程外,还需在比较文学系、宗教系、艺术与建筑系、人类学系、历史系、政治系、经济系等选修6门相关课程(其中1门课应是关于东亚文化方面),结业时可以提交一篇相关论文,或者合作完成一项研究报告。在汉学研究领域,除了儒学方面的权威Henry Rosemont(罗思文)外,还有一位道学方面的权威Harold Roth(罗浩)。据说两人一儒一道,见面互称“同志”,关系十分密切,互相指导对方的学生,视若己出。罗浩的研究领域是早期中国哲学和宗教、道家道教、中国古典文献、神秘主义的比较研究,沉思体验心理学等,出版有The Textual History of the Huai-nan Tzu (《淮南子》的文本历史,合著,1992)、Original Tao: "Inward Training"(《<原道>:内在修炼》), The Foundations of Taoist Mysticism (《道家神秘主义的基础》,1999),  Daoist Identity: Cosmology. Lineage, and Ritual  (《道家身份:宇宙观、谱系和仪式》,2002)以及《淮南子》导读方面的书。他为学生开设的课程涉及到:早期中国哲学和宗教、中国的本土宗教——道教、中国古典文本研读与批评、沉思体验心理学、沉思教授法等。我特地到东亚系的一间小教室旁听了Prof.Roth为学生导读《淮南子》文本的两次课。他一边逐字逐句地高声朗诵他和同仁们一起英译的巨著《淮南子》,一面独具匠心地解释其中蕴含的道家智慧和东方哲思,并不因为来上课的人太少(包括我在内只有5-6人)而沮丧。Prof.Roth是一位创新意识极强的汉学家,他试图把道家道教的理论与实践统一起来,将传统意义上的客观的宗教研究(第三人称“它”的研究范式)与批评的主观宗教体验(第一人称“我”的研究范式)相结合,用科学与实践的方法来检验中国古老的道家传统及其在当代社会的可行性与必要性。他知行合一、身体力行,每周带领学生进行三次沉思实践,并计划把“道之训练”、“沉思学”纳入布朗大学的教学体系中,创办“沉思系”,开全美大学之先例。Prof.Roth看似有点异想天开的学术探索与执着实践令我这个中国人钦佩不已。说实话,我现在连《淮南子》也没好好通读一遍,更谈不上对道家的深入理解了。我这个中国人对自身文化传统的体悟还不如一个美国汉学家,自感羞愧。
 
 
  另外一次使我感动的经历是应美国当代著名诗人Forrest Gander的盛情邀请,我参加了布朗大学文学艺术中心(The Literary Arts Program)主办的隆重活动“Keithstrasse: Celebrating Keith Waldrop”,这是布朗荣誉退休教授、著名诗人、翻译家和出版家Keith Wardrop的诗歌回顾展和诗歌朗诵会。此次活动持续两天,包括四场诗歌朗诵会和在Hay Library陈列的Keith Wardrop成果展(主要是诗集、画册、手稿以及一些珍贵资料)。该文学艺术中心的作家们和教授们全部出动,还邀请了一些美国当代著名诗人参与。包括C.D. Wright, Forrest Gander, Susan Howe, Cole Swenson等在内诗人们不仅朗诵Keith Wardrop的诗歌,也朗诵自己的得意之作。他们中的许多人曾经得益于Keith Wardrop及其妻子Rosmarie Waldrop创办的“Burning Deck Press”,这个出版社自1961年成立至今正好五十年,一直坚定不移地支持美国当代诗歌的出版与传播。可见,Keith Wardrop这位老前辈在诗人们心中的崇高地位。当夜幕降临,诗人们抑扬顿挫的朗诵声在空中荡漾,那些充满激情的语词敲打着封存已久的心灵,我感受到了诗歌语言的无穷魅力。在Forrest Gander赠送给我的最新诗集Eye Against Eye(《眼对眼》2005)中,我了解到他试图通过个人或国家、自我与世界这两个方面的努力,围绕友好与和解的主题,充分挖掘语法、措辞、韵律等语言潜能及其所蕴含的伦理意义,以此建构一个循环的生态的世界。美国当代诗人们尤其关注对不同的文化身份、族裔、性别、个体经验、本土特色、环境和他者关系等问题的思考与表达。通过各种读书和艺术表演活动,我真切地感受到在布朗这片净土上,始终弥散着文学与艺术的浓厚气氛,完全不受商业市场或尘俗喧哗的干扰。学子们怎能不耳濡目染呢?
 
  图书馆:遨游知识、探索真理
 
  布朗的图书馆在全美109所服务于学术研究的大型图书馆中排名第48位,是美国新英格兰地区最大的大学图书馆之一,共有6所:小约翰.洛克菲勒图书馆、科学图书馆、约翰.海图书馆、奥威葛音乐图书馆、艺术幻灯片图书馆和人口研究图书馆。洛克菲勒图书馆主要收藏社会科学方面的书籍、杂志和政府文件;同时设有报刊杂志室、阅览室。约翰.海图书馆专门收藏善本、手稿、档案材料,如美国作家和诗人的手稿等。科学图书馆集中了物理、生物和医学等方面的书,并藏有大量地图。其余三个图书馆如同其名所显示的,收藏音乐书刊、磁带、唱片、艺术幻灯片和人口流动、人口统计方面的资料。除外,布朗大学还有一个不归其管辖,但坐落在校园内的“约翰卡特布朗图书馆”藏有4万多册书,主要涉及欧洲国家在美洲新大陆的扩张及其影响,对研究美洲历史的学者极为有用。
 
  图书馆到处摆放供人查询的电脑和休憩的沙发。其电脑总数超过学生人数,上网查阅、扫描、打印所需资料都十分方便。图书馆四周的窗外景色宜人;看书累了可在图书馆各层散步,或在舒服的沙发上坐一会儿,喝上一杯咖啡或吃点面包,可以呆上一整天,好不惬意啊。图书馆一般都开到凌晨2、3点,废寝忘食的学生随处可见。学生夜半要回住所,一是可以打电话叫Safe Ride,这是送学生回宿舍或校外周边租用住房的免费通行车,从下午5点到凌晨3点。另外就是打电话叫Safe Walk,这项自愿服务从晚上9:00到凌晨1点,一般会有两名自愿者来陪胆小的学生回宿舍,一路上同伴们还可以聊天。
 
  作为一个只有两周的访问学者,我无法办理借书卡,只能办理临时阅读卡(只需出示邀请函就办好了)。我在电脑上查询到郑敏(1920-)的硕士论文图书号码后,交给服务员,告知第二天可以来取。我如约而至,当我亲手触摸到郑敏于1948-1952年在布朗大学英语系完成的硕士论文“The Love Poems of John Donne”(《论约翰.多恩的爱情诗》)时,心情非常兴奋激动,恍若时光倒流。我仔细看了一下借阅单上的登记,除了有两个人在1953-55年左右翻过这本论文后,似乎再也没有读者关注了。于是,我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以兹纪念。半个多世纪前,我的先辈,一位卓越的中国女性诗人郑敏竟然有机会来到贵族化的布朗接受教育,攻读英国文学硕士学位;半个多世纪后,高龄91岁的她已成为了中国现代主义诗歌流派“九叶派”唯一健在的老诗人,其诗歌与诗学沐浴着英美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思潮之风,契合了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个体经验,以独特的哲思和优雅的语言呈现了近一个世纪以来中国人的坎坷命运和不懈追求。她在20世纪80年代翻译出版的《美国现代诗选》对中国现代诗歌的复兴与发展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当我把郑敏亲笔题写的赠书《郑敏诗选》《美国现代诗选》交给洛克菲勒图书馆时,我突然意识到,这就是时光流转中现实与传统的交错、印证与绵延不断。
 
  为了向布朗宣传中国诗人郑敏,让更多的美国学者了解到中国现代诗歌,我亲自登门拜访了物理系著名教授、校董事会谭崇义(Tan Chung-I)先生,他来自台湾,与杨振宁、周培源等交往甚密,是80年代中国留学生赴美留学的推动人之一,也是明年筹划中的布朗“中国之年”(Year of China)的组织者。他听说我有关郑敏的介绍后,马上给我写了一封推荐信给有关的文学教授。我还利用一次讲座的机会,面见到布朗大学校长鲁斯•西门斯(Ruth Simmons)女士,不遗余力地向她推荐郑敏这位来自中国的布朗杰出校友,她点头同意,希望借此机会促进中美文化和中美文学的进一步交流与合作。
 
  在一个东西文化越来越频繁交流、相互理解的全球化时代,我们不仅需要外国文化的“拿来主义”,还要主动地“拿去主义”。这是我,一个中国比较文学学者、郑敏研究者的深切心愿。1948年,郑敏的父亲卖了房子换取一根金条,让女儿漂洋过海,独自来到布朗求学。六十年后的今天,我穿越蓝天白云,来到上帝庇护之地,亲历了她生活过学习过的古老校园。风景依旧人竟非,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时间之链啊。在布朗,在Providence,我目睹了东西方跨越边界、跨越语言与文化、跨越千山万水的梦想正在一点一滴地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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